忽至雨林深处,遇见100%精灵|李宛妲一家的雨林故事

2020-08-08 23:42 关键词:忽至雨林深处,遇见100%精灵|李宛妲一家的雨林故事 分类:谜语故事 阅读: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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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戏

2013年4月,西双版纳野象谷公园。李宛妲和李林妲在和亚洲象玩耍。肖全

五月中去西双版纳采访“雨林精灵”一家的故事,我之前就写过了。因完整版报道要等杂志出街了才能发,所以一直等到现在。一晃都两个月过去了,希望你们还能再来读一读。

在那篇采访手记《我不喜欢人类,我想住进雨林》里,光是我和旻果老师、林妲宛妲、周丹、改生,以及几只狗子的相遇相处故事,就撑起了8000字长文(又要被人说“太长不看”啦>__<)。

但……我之前也写过,时间的长短,究竟要如何判定?

“两小时的倾诉很漫长吗?短短六七年的最好父爱,在两个女儿心目中足够享用一辈子了;而那些进化生长了千百年的参天大树,面对一把电锯和一个伐木工时,结束生命也只需10分钟。”

下面这篇15000字完整版长文,可能会需要花费你3-5分钟时间来阅读。

你将收获马悠博士、李旻果女士及一双“雨林精灵”女儿这一家人的故事,了解他们是如何为了热带雨林事业、为了人类和地球,默默付出的16年、20年、30年、60年的寻觅、艰辛、收获、浪漫、快乐、伤痛、振作、坚定、信念,甚至生命。

Enjoy:)

“雨林精灵”李宛妲,她长大啦。

2020年5月9日下午,西双版纳景洪,湄公山庄。

小女儿李宛妲刚出发回北京,李旻果就收到一封北京寄来的快件。拆开一看,是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登记表——给宛妲的邀请

这是16岁中国内地新晋女演员李宛妲出道的第一年,或许也是她星途开挂的序幕曲。

3个月前,她获得第39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演员的提名;5个月前,《叶问4》上映,她的合作对手是甄子丹和吴樾;14个月前,因摄影师肖全拍摄的照片,她被泽东电影看中并签约旗下。

《叶问4》是宛妲的电影处女作。片中,她饰演华裔功夫少女万若男,性格俏皮又坚强,但因其华人身份经常受到同学的欺凌。

其中有一场戏,她被对手狠狠地掴了一个大耳光,入戏到导演现场说“好看!”她还在偷着乐,就发现大家开始慌张——因为她在流鼻血。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流鼻血。

整部电影拍下来,她学会了太极和啦啦操,也收获了不少伤口和淤青,但她完全不当一回事。这些皮肉之苦,在她每天爬树、荡秋千、滑溜索的童年雨林生活里是家常便饭。

因出演《叶问4》的若男一角,李宛妲获得第39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演员的提名。

知女莫若母。在宛妲的这部处女作上映前,李旻果为女儿写这样一段话:

人生有很多第一。16年前,你出生了,虽然蓝茵茵的你着实吓了我们一跳,但是你的第一声啼哭尤其响亮!

从那以后,你带给天空、大地、花草树木和亲人的几乎都是笑声,是神奇的疗愈!你甚少为自己哭,调皮玩耍伤到自己鲜血直流都不会哭,刻苦自励带伤练功也不哭。

然而,小小的你曾为躲在宇宙里的家哭过,为无明的人间哭过,为受伤的小动物哭过。

你的第一部电影今夜凌晨首映,知道里面有拳脚相加、有哭、有忍……你却甘之如饴。因为你要做一个合格的演员,因为你发过一些愿,就是人们常说的初心。

其实你知道,你选择的是最充满劳顿和陷阱的路途,保有初心尤其不易!

宛妲的初心,早在她8岁第一次走上《中国达人秀》舞台时就宣布过:保护地球,保护雨林

如今,进入所谓的娱乐圈,她也从不避讳自己的“野心”:“我要让更多人认识我,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肖全也记得宛妲说过一句在他看来很不可思议的话:“我们本来对人类没什么兴趣的,因为喜欢雨林才来了。”

童年的宛妲与母亲。

“雨林精灵”下山的背后

宛妲上一次密集地在荧幕前曝光,是2011年秋天的事了。

那年,她与姐姐林妲(Linda)以及妈妈一起亮相湖南卫视大众歌手偶像选秀节目《快乐女声》;不久,又和林妲组合参加了《中国达人秀》。

当时,姐妹俩与5岁的小象亚努走上舞台,她们轻拍小象的鼻子问“准备好了吗”、小象点点头的神奇一幕,震撼了千万观众。

而在人民大会堂,姐妹俩唱了一首迈克杰克逊的《地球之歌》(Earth Song)。在天真无畏的稚嫩歌声中,她们叩问大人:

日出呢 / 雨呢

还有你说的那些 / 我们曾为之努力的一切呢

消失的土地呢 / 还会再有吗

大自然的财富呢 / 它是我们星球的生命摇篮

动物们呢 / 它们的王国被夷为废墟

大象呢 / 我们已失去它们的信任了吗

我们对地球做了些什么 / 看看我们都做了些什么

鲜花开遍的田野呢 / 还会再有吗

还有你说的那些 / 属于你我的梦想呢

你可曾停下脚步 / 想想哭泣的地球和垂泪的海岸

现在我不知道身在何处 / 只知道我们已漂得太远

人类呢/哭泣的人群呢 / 亚伯拉罕先知呢

想再次灭亡吗 / 我们真的不在乎吗

……

回想起这些经历,16岁的宛妲和18岁的林妲笑称那是她们的人生“黑历史”。

当时观众和评委所关心的那些淘汰和晋级流程,这两个光脚到处疯跑的孩子毫不知情。她们在后台和工作人员玩得不亦乐乎——回家后好多天,她们才发现原来那是个比赛。

因为她们在出发时心里想的就是一件事:去呼吁大家多种树。

2013年4月,李旻果和妲妲在马悠博士的实验室里研究植物精油。肖全

这一双仙气又漂亮的“雨林精灵”,高调地完成了“雨林保护”的号召任务,获得无数明星、名人和观众的支持。但当很多人打听姐妹俩的家庭背景、希望她们出道时,母女三人又迅速淡出公众视野,回归深居简出的雨林生活。

每一个生命,在还是种子时就准备好了它一生的故事。宛妲到现在还记得,爸爸每次出门——即使只是一小时——都会对她和姐姐说:“爸爸不在家,你们要照顾好妈妈。”

所以,就算是在最懵懂贪玩的年纪,姐妹俩也一直与李旻果并肩作战。在山下,她们一同参与活动、宣扬绿色环保;在山上,她们一起植树种花、采茶割蜜、巡山看火,俨然母亲的最强战友。

不久后,李旻果策划出版了《雨林精灵》,拍了微电影《种子的力量》,用另一种方式记录妲妲们和雨林生活的一切。她本人也获得了联合国开发署颁发的“中国因你而美丽”奖项

至此,李旻果的“出山”目的已达到——自那之后,很多人不敢小看这“孤儿寡母”的娘仨, 也再没有人胆敢纵火烧她的再造雨林了。

2010年1月,《时尚先生》杂志为马悠一家拍的全家福。之后不到十天,马悠博士因心脏病突发而骤然离世。这张照片成为了他们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摄影:周裕隆)

至暗时刻,火的炼狱

2004年,一场以开垦耕地为目的的烧山刚结束,德国生态学家马悠博士和妻子李旻果来到布朗山,在一棵烧焦的树枝上看到一株摇摇欲坠的万代兰。

马悠判断,这棵万代兰已经活了一百多岁,它在这场大火里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但这个顽强的小生命在发出求救信号:如果林子继续烧下去,所有的兰花都会相继死亡,雨林也将不复存在。

于是,他们做了一个决定,为了这株兰花,留下来。

2005年,夫妻俩就在中国最偏远的西双版纳布朗山开始撰写一个神话:再造一片6600多亩山地雨林中的生物多样性茶林——这里曾是过去的鸦片岭、轮歇地和放牛山。

同时,他们成立了首个中国民间生物多样性保护区:天籽老班章保护区。这片山也被叫做“天籽山”——天籽始于斯,物种多样性保护就从这里开始

从底层植物到顶层植物,从最细小的昆虫到高大的树种,按照不同区系、不同分类、不同群落,他们一步步地还原起热带雨林的原始生态圈。

马悠用毕生精力研究出来的的这套雨林再造系统法则,被国际上公认为最先进的样板。

“它为正在破坏着南中国和东南亚地区森林的大面积单一种植农业提供了一种拥有经济性的替代方案。”英国《卫报》的首席环境记者约翰纳森瓦茨(Johnathan Watts)如此评价。

马悠博士在天籽山。

理论是完美的,实践又是另外一回事。

在普洱茶界,“老班章”三个字就等同于“茶王”。就算在普洱茶才卖50元/公斤的那一年,村民们也觉得这对环保夫妇很傻。

他们放着寸土寸金的台地茶不种,卖了国外的保险和房产,把所有的钱和精力都投入到这片植被覆盖率不足16%的荒地上,栽一些千奇百怪的树木、“杂花”与“茅草”。

另外,相对于即种即出的茶园与橡胶林,天籽老班章保护区的经济效益据说需要大概120年才能看得见——有谁愿意为自己这辈子都看不见的事情而如此付出?

还好,自然对树林的培育并不比我们想象的慢。

当老班章的茶叶卖到每公斤上万元时,李旻果接到《普洱茶记》的作者雷平阳打来的电话,他告诉她:“我问当地人,老班章现在这么有名,你们最想感谢的人是谁?他们说是马悠博士。

当地人不会知道,马悠夫妇在做的,与千百年来布朗族人在森林里做的,是一模一样的事。而习得先人的智慧是人们已然忘却的习惯。

他们把一颗颗茶籽埋入土里,然后等风、水、鸟、蜜蜂、菌群等来帮它们授粉,混交成各个品种。最后,这些不同味道的茶叶放在一起,就是这座茶山的独特滋味。

这就像香槟一样,“原产地”为王。

《马悠雨林》绘画 / Rolito M. Dumalag

可惜马悠博士看不到这一幕了。

2010年1月26日,他因心脏病突发猝然离世。次年2月,失去丈夫、带着两个幼女的李旻果,许多伤痛与思念还来不及平复,便迎来了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她开始与觊觎这片雨林的利益之徒做斗争。

一边,是急功近利的合作伙伴恶意纵火,一夜间,原本基本成型的葱郁雨林化为枯木;一边,是村民要求她支付高额土地租金,她不得不四处借钱,一次性支付了村民要求的数额。

2011年秋天,自愿也好,被逼也罢,李旻果带着两个女儿“出山”了。

她先让妲妲们去上普通小学,自己也开始和政府洽谈、与资本打交道、接受媒体采访、找各大品牌合作……

她把自己和女儿从一个纯粹的隐世天堂,抛入一个喧嚣复杂的经济社会中。

2011年春天,大火烧过的天籽山。英国《卫报》报道了这次雨林纵火事件。

挺过这一切之后,李旻果陆续获得了“绿色英雄”“生态英雄”的奖章。

但她并不想要成为“英雄”。她说,英雄总要就义,太悲情。相比之下,她更愿意成为一位母亲。

她想亲眼看到下一代乃至下下一代、这个城市和各个地方的孩子,都能回到雨林——有雨林的地方,才有干净的空气、水和食物,还有肉眼看不见但可意会的精微物质,滋养出健康的生命与心灵。

马悠还在世时,夫妻俩也一起共同经历过山火。她还记得丈夫说过他对火的看法:“火,象征着转变物质的最强力量。改变从不轻易发生,而火能促进改变的发生。只有掌握好火,才能实现和谐共存。”

2020年5月,湄公山庄。因为疫情关系,林妲和宛妲在家里度过了一个久违的雨林假期。文建平

湄公山庄,“地球人的家”

5月初的景洪,最高气温已连日飙至40℃。然而,一走入湄公山庄的绿色大门,感觉就凉快了下来——这里的气温比外面低了至少3℃。

拾级而上,所到之处,你会看到那个“结界”。丛林藤蔓、蝉鸣鸟啼、空气与菌群,过滤了外面世界的浮躁、炎热、干燥与邪气。

这片15亩的坡地,曾经是一片橡胶林。2000年,马悠和李旻果夫妻砍掉了橡胶树,按照自然生态模式进行雨林再造试验,在城市里重建了第一个热带雨林样本。

这里的每一幕光景都有些仙儿——30多米高的望天树宛若华盖,120多种兰花摇曳生姿,呱呱唱歌的癞蛤蟆中有一只会跑调;摩耶夫人诞下佛陀的那棵无忧树,是李旻果清晨打坐时看到的第一道风景;陪着她一同冥想的,还有一只叫妙矣的猫……

这里还有七座老木傣楼。从设计到搬砖,都是李旻果亲自动手的。为了不砍新树,她当时还挺着大肚子去寨子里找来很多拆下的老木头。

这些傣楼很少有窗户和门,毋论玻璃或水泥墙,几乎都是通透敞开的,任由风雨虫鸟入室来。其中一些小茸毛碰上了你的脸,你没什么感觉,可它们也许会长成直径一两米的大树。

李旻果把这里取名为“湄公山庄”。她说,在高棉语和泰语里,Mekong意思是“母亲”。

”雨林精灵“在湄公山庄的童年。

一百多年前,正是欧洲人把橡胶树和单一种植文化带到中国。作为一个欧洲人,马悠博士的努力,可以看作是“通过弥补过去的错误来展望未来”。

无数的专家、学者、环保人士、媒体人,都被马悠“引领”来到这里。通过他设计的植物群落环境、他种下的树与培植的兰花、他深爱的女人和女儿,与他隔空对话。

如果说生物进化之轮是以千年为单位来转动的,我们与马悠之间的时代差距,还不足以使物种发生进化改变,无非是树木长得更茂密了而已。

童年的“雨林精灵”。肖全

成年的“雨林精灵”。文建平

2001年、2003年,林妲、宛妲相继出生,在这个“地球人的家”里成长。

李旻果把这叫做“代际公平”,她认为,西双版纳的孩子本来就应该出生在雨林里。如果不还给他们一个家园,大人们都没有权利生孩子。

如今,湄公山庄还保留着几棵这片坡地原有的橡胶树。李旻果特意不去动它。不割胶,它就不产生任何经济效益、变得“无用”,回归成为一个普通树种。

“当然,如果大家想看,我也可以去演示一下如何割胶、生产橡胶,甚至做几个橡胶枕头。”李旻果意味深长地一笑。

仔细留意,你还会在各个角落里看到猫头鹰的雕像。林妲说,她们都特别喜欢猫头鹰。“因为它长得像爸爸,眼睛大大的,眉毛往上竖,还有鼻子也都是尖尖的。爸爸说过,猫头鹰很有智慧。”

她也养过一只小猫头鹰,叫做阿温,每天都停在她肩膀上,跟她一起看书、画画和弹琴。

最近在画画的林妲。

李旻果的助理周丹还透露了一个湄公山庄的小秘密。她说,这里并不随便接受客人留宿。并非主人家不好客,而是很多人不敢住在这里。

她在这里生活的第一周便感受到了雨林生活的神秘。

头几天,每次往来自己的小楼和客厅时,周丹发现那只金毛Yimi总会很积极地走在她前面,并大声吼叫,好像在为她开路,而不是带路。直到第三天,她突然发现脚下有一条大眼睛蛇,在Yimi的后脚默默退去。

她才明白,原来Yimi一直在保护她不要被吓着。因为蛇看起来没有恶意。

周丹把这事跟林妲、宛妲一说,她俩立刻来劲了:“啊,你看见Big Eye了吗!我们都好久没见到它了!”

周丹才知道,原来她们给家里所有常见的动物和昆虫都取了名字。

这条被叫做Big Eye的小蛇,还被林妲写入《雨林精灵》中:“它瞪着很大很大的眼睛,对着妈妈打哈欠。”

除了这条小蛇,还有一条青绿色的大蛇,有一次出现在她们的“秘密之地”,吓着姐妹俩了。

后来,爸爸就教她们,每到一个新地方,就要向那里的小动物们打招呼,征求它们的同意并表示感谢。

周丹听了,也如是照做。她说,自那天之后,Yimi就再也不来为她开路了,她也没有再看见Big Eye。

2013年4月,“中国最好的肖像摄影家”的肖全走进西双版纳雨林深处,用镜头记录“雨林精灵”的成长过程。肖全

肖全眼中的“雨林精灵”

2013年4月4日,肖全走进湄公山庄,用镜头记录下“雨林精灵”的成长过程,从她们的10岁到18岁。2017年,他以作品集和影展《肖全和妲妲的世界》,作为送给妲妲们的成年礼。

这位“中国最好的肖像摄影家”拍过许多小女孩,他的作品集《肖全金川》的封面就是一个美丽的藏族女孩。但他依然认为,“雨林精灵”是他所有拍摄过的女孩中最不同的。

但这个相处磨合的过程并不容易。

刚到湄公山庄没多久,他的兴奋就被两个小姑娘的冷淡态度给一盆水浇息了。那时,她们的父亲刚刚离世两年。在那之前,她们——尤其是林妲,只属于爸爸妈妈的镜头取景框。

所以,对于想拍她们的各种大人,她们常常存心捉弄和刁难,让他们下不了台。即使姐妹俩并没有这样对待肖全,但对他来说,比起姜文和窦唯,她们难拍多了!

“你敢上来吗?”——终于,在接受了最喜欢爬树屋的林妲的挑战后,肖全逐渐获得了小姐妹的信任与接纳。

他成功获得的第一张照片,就是林妲。

那个早上,他看见林妲凝视着一把有点枯萎的苋菜,然后把它放在自己头上,并昂起了她的头,任深紫色的菜叶落在她的额头,宛如戴上了一顶定制的欧洲王室礼帽。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惊呆了,这不就是一位公主吗!

肖全镜头里的林妲“公主”。肖全

肖全记得,大家第一次上天籽山,妲妲们拎着凉鞋在稻田里跑,那时的她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孩子。

尤其是宛妲,她有很调皮的一面。看见有个电风扇,她就开始学玛丽莲梦露玩裙子,当时她才10岁。

还有一次,李旻果带着好多记者在林子里走,肖全也在当中。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抬头看天空,就看见林妲在上面给自己造了一个树屋,她正靠在那儿俯视着地面上的人。她把手指放到嘴边,示意他不要跟旁边人讲。

当时除了他,没有一个人看见她。

肖全总觉得,她们跟普通孩子不一样。因为大部分孩子是从地面上往上学,而她们好像是从天上下来的。

林妲在天籽山自己的树屋上睡觉。肖全

陪伴的时间长了,他时常能体会到她们的孤独。

因为他无法向她们解释很多在她们眼里大人做的不少事。

比如为什么会说脏话?为什么要抽烟?为什么要杀害动物?明明有那么多树可以种,为什么只种橡胶和香蕉两种?……

肖全常常说,林妲、宛妲一定来自不同的神秘星球。但他也说,这也并没有什么好炫耀的,因为地球也是一个在宇宙中转来转去的星球,没有谁在“地上”——不,我们都在天上。

就是这些孩子气的碎碎念,慢慢地让肖全逐渐完全融入了林妲、宛妲的生活,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2013年4月,西双版纳野象谷公园。李宛妲和李林妲在和亚洲象玩耍。肖全

2016年,林妲15岁生日,他们一起去鸡足山。当时他们要翻一个栏杆,宛妲从前都喜欢钻来钻去的,那天她意识到自己身体发育了、钻不过去了。

这些变化,她也看得到,肖全也看得到。他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们的性格没有变,责任感却更强了。

走上演艺道路的宛妲,懂得规则定义的重要性,她知道,自己必须要成为偶像,要有号召力。

林妲则坚定地沿着她老爹的学究路径走,非常执着,完全不允许任何干扰。她很清楚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

已被父亲早早写在她的名字里:Linda,在西班牙语里意思是more than beautiful,超越美丽。

她们都觉得,自己来到这个家庭不是偶然,只会把再造雨林这一条路走好。但这不意味着她们一辈子只干一件事情。

“我们会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来完成这个使命,例如作家、画家、音乐家、演员、医生等。”林妲说。

殊途同归,这两姐妹都在沿着父亲的路在往前走。

去年,肖全去巴塞罗那看望在那里念书的林妲。她对他说,你知道吗,为什么我们这么喜欢你,倒并不是说你有多么优秀、多么有名。因为你就像个孩子,在很多情况下跟我们的频率很一致。

肖全懂了,她们喜欢干净、没有杂念的人,就像她们自己那样。

被妈妈成为“李医生”的林妲。

“雨林生活方式”?一种费解的显然

年初,受疫情影响,姐妹俩从春节起就一直呆在家里,这是她们分别去北京和西班牙后久违的雨林生活。

林妲刚从巴塞罗那拿到中医硕士学位,最近每天早上都会去州医院做义诊,她还在尝试给一个两岁多的癫痫症小孩做针灸治疗。如果不是因为疫情,她这会儿已经在英国修读植物学了。

这个3岁就开始读《黄帝内经素问》《金刚经》《忧郁的热带》的女孩,从小就会在爸爸生病时,用各种水果、蜂蜜、花粉、山泉水,加上一些新鲜的花瓣,搅拌着当做药给他吃。

基于对植物和草药的兴趣,还未等到长大,林妲就第一时间选择了学中医。她觉得,中医里有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答案。

宛妲马上就要结束假期、飞回北京工作。她显得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兴奋。这个双子座女生浑身充满了活力与好奇,并且时时刻刻在释放——她无时无刻不在练高踢腿、劈叉。

她是喜欢上学和拍戏的,因为她在这些地方能认识好朋友。

在家唱歌的宛妲。

当问起她们这几个月都在家里干什么,聊着聊着,对话就变得充满禅味了。

——好好地生活,管它是在干嘛呢。吃饭就好好吃饭,玩就好好玩,画画就好好画画。

——我们没有典型的一天,我们每天都不一样。

——我们平时的制度就是,没有制度。

——我们从来不“钻研”什么,我们学习只是因为喜欢。

——房子没有窗户?刮风时就让它刮风呀,下雨时就让它下雨呀,我好喜欢。

——你的问题是什么呀,你觉得不可思议吗?其实这些很正常的,人应该回到大自然里去生活。

……

林妲、宛妲的种种显然,在普通人看来却是费解的。

李旻果早就看到了这一点。当她把两个孩子送去市里的小学念书时,她就知道,这两个孩子比一般孩子要特殊——因为她们太过于正常,才显得特殊。

甚至是李旻果自己,也有时会在“费解的显然”的雨林生活惯性里跳不出来。

她想了半天,试图用不那么玄乎的言语来解释雨林生活方式:“如果你生活在雨林里足够久,就不会问出刚刚的所有问题。因为那些都不是问题。”她说。

于是,“雨林生活方式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就变成了那个“一旦说出来它就会消失”的谜语(谜底:沉默)

试图解释,可能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解决方法。这恰恰正是现代人的习性。我们习惯了主动抓住什么东西,从物质、思维的二元对立层面思考问题。

我们要做的,往往是不要再拼命地思考、猜测与计算,而只是去看、去感受,然后雨林才可能会给予什么东西——以浮现或降临的方式。

“像花开见佛那样,你一定要先端详花,否则你见不到佛。”李旻果说。

马悠博士在天籽山上。

日耳曼王子与东方公主的童话

李旻果和马悠在昆明的秘鲁大使招待晚宴上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符合所有欧洲传统童话的经典模式——

上世纪末的一天,来自巴伐利亚森林王国的日耳曼王子,在一次晚宴舞会上,遇见了年轻美丽的东方公主。

他为她即兴弹奏了一首钢琴曲,然后向她求婚、许誓:“我不能给你无尽的财富,但我可以给你无尽的花朵”……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跟着这位德国科学家回到自己家乡的一座荒山上,住在一栋十几平方米的小傣楼里。这个一米八几的日耳曼男人,每次都得弯成90°才能进门。

林妲回忆起她6、7岁那年,和父母住在这个小木楼里。有一夜下了滂沱大雨,屋瓦漏水,地板流成小溪。但即便这样,他们也为了生态修复和保护的工作,频繁上山。

同时期来做考察的科学家们,也只能自带帐篷,过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苦生活。

那位遇见日耳曼王子的东方公主。

后来,马悠夫妇在小傣楼附近用黄土夯了一座小院子,矮矮的篱笆墙外种满了蔷薇花,但这里终究因太潮湿不适宜长住。他们打算再修建一层。房子还没修完,马悠就去世了,留下如今的平房小院。

这些往事如今再谈起来,李旻果的眼神会飘向远方,陷入回忆:“那时候,房子刚盖完挺可爱的,我们还烧火做饭呢……”

她不觉得那时的日子有什么苦。“因为那时先生在,他身上有光,照着我。我知道不管怎样,就是小房子里小溪流成河,他也会一直温暖着我,给我安全感。”

她还记得有一年,一位丹麦外交官带着泰国新媳妇来看望他们夫妇俩,帮着他们一起种桑树。

但等李旻果去检查时,发现泰国新媳妇栽的桑苗全插反了,根在上面、头在底下。她只好默默地把它们全部拔出来再重新种过。

这就是当年跟着马悠上山时的她,对农活劳作一无所知——什么时候下种、如何扦插、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有毒……这么多自然的秘密,从小生活在城市里的李旻果全部都得慢慢从头学。

马悠跟她讲不了那么多,她就直接跟农民打交道。

“那些年,我像八爪鱼一样地生活着,300%地投入干活。你要讲困难,我因为全情投入都没有意识到,事情做完就做完。”

直到现在,李旻果的生活也仍处在两个极端。

这边厢,她在山上采茶、割蜜、绑兰花,毫不介意自己的十指变得粗糙丑陋;那边厢,她刚脱下防蜂服、换上恨天高,就飞到巴黎,跟人谈兰花之于雨林的意义。

对她来说,最顶层的和最底层的人和生活,都是最有价值的。她所理解的奢侈,是尊重自然、尊重时间,不着急、不违背自己内心的信仰。

她想,当时马悠选择她,应该是感受到了她这一点特质。

天籽山上,在日落起舞的李旻果。

被选中的果实与“蓝色花朵”

当两人以有形和无形的方式相伴二十年,再次回头看那一次电光石火般的相遇与结合,他们的故事更像是一则寓言——

旧世纪末的一天,一个拥有与动植物沟通魔法的炼金术士,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采摘下那颗刚好成熟了的果实。

他用从热带雨林里提炼出的盐与蜜,精心照料、培育与栽种这颗珍贵的种子,让她从天上回归大地,在湿润丰饶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叶,开出浪漫主义理想世界中的“蓝色花朵”——那是拥有更强大自然魔法的雨林精灵

马悠当年留着长胡子,李旻果和林妲、宛妲都留着长长的头发,像树的气根一样,在空气里长。

这一家子都在不遗余力地,希望与自然直接接触。

马悠家的快乐生活。

10年来,马悠每天都践行着他的誓言,每天用一朵花唤醒睡梦中的李旻果,对她说很多遍“I love you”,教她认识那些不知名的小花,带着她一同仔细端详它们。

而在那之前,她只知道看名贵大花,因为它们艳丽、芳香。

马悠常称赞妻子是Green Finger(绿手指,欧洲人对“好园丁”的称谓),很多东西不用教,自己就会。

有一次,李旻果背着丈夫,从他的学生那儿索取了再造雨林的设计手稿,用中文把它变成了一幅生命之花的图案。在她的理解里,雨林就是无形的生命之花,相互映射,像曼陀罗网。

马悠看了后对她说:“旻果,你出师了。”

在林妲和宛妲心目中,父亲是那个无可替代的雨林国王。

种子,意味着死亡与再生。

当生命与使命得到延续,不久后,马悠便在阁楼里独自离开了这个他走过57个年头的世界,手边留下未完成的遗作:Tao of the Connectedness(暂译《联结之道》)。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下午,“爸爸戴着皇冠,穿着大衣,他就是在窗前‘去’的”。林妲画下了爸爸去世的场景。她是第一个发现父亲停止呼吸的人。

她给妈妈打电话:“爸爸死了,赶紧回家。”

李旻果当时正在普洱市,向当地政府解释什么是生命景观。

“马悠博士之苑”。

精、气、神(Salt,Soul,Spirit)

马悠走得太突然,李旻果一下就懵了。

她不知道要把老马“送”到哪里去。面对当时刚刚长起来的一片天籽山,她想到的是无尽的劳动和责任,既然他还留下这么多事等着她去完成,那她就把他送到那里去陪她吧。

李旻果回忆,当马悠的棺木抬出来时,虫子蛾子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覆满他的棺木;要下葬的那一刻,当李旻果和众人埋头墓穴的清理事情时,10岁的林妲说,妈妈,你看天上。

李旻果一抬头,发现万里晴空的天空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光,垂直照在马悠的棺木上,光柱里是上下翻飞的云,就像在一尾在升天的龙。“你没有亲眼见到,你不会相信。”她说。

后来,李旻果就把马悠的墓碑设计成一个俯瞰的六芒星——象征着魔力与神秘。墓碑上,刻着的是“马悠博士之苑”,而不是“之墓”。

墓碑造好后,李旻果觉得好像还缺少了什么。于是,她跑了600多公里路,从普洱找来一块龟形巨石——马悠非常喜欢中国古代神话里的玄武。

她刻下:“马悠博士的夙愿:理宇宙生态之系统,解生命景观之玄秘。”

玄武石的另一侧,是那棵他们俩最喜爱的青冈栎,那棵老树侥幸躲过了当年的山火浩劫。它周围的树木全是这十多年来种下长成的,这无疑是母女三人在山上多年执着的成果。

玄武石、青冈栎与墓碑,三位一体,分别代表着精、气、神。

“这是个好父亲、好丈夫,但他做的事情的70%里,我一开始是不懂的。他走了差不多10年,我才看明白。”

20年了,李旻果回过头看马悠,他给了她一个完整的雨林世界和相应的价值观,他也让她进入他的世界。他那如同迷宫般的复杂、精密、神秘且高贵的灵魂,至今仍令她着迷。

他曾问李旻果:阴阳由几个部分组成?李旻果答,阴阳,不就二元吗?

他启发她:“那为什么它总被画成俯瞰的平面黑白图?阴阳是立体的。在黑白上方,还有一个第三力量,在驱使着阴阳互动,这就是spirit(灵性)。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肉身(salt)和思维(soul),不足以使一个事物变得完整和持久。只有找到这个第三力量,万物才能生生不息。

林妲8岁时,就很熟悉爸爸常说的这套“精气神”理论了。她和爸爸玩捉迷藏时,常常一起蒙上眼睛,用手心“探测”不同树种的能量。

“精气神就是大树的能量,用手心的劳宫穴就能测出,有点热热的。”她说。

少年马悠。

一位寻找地球问题答案的人类代表

在欧洲,从空中俯视地面,如果看到一个森林茂密且没有荒芜空地的国家,那一定是最早提出并努力践行“森林永续利用理论”(1713年)的德国。

在这里,人们还能感受到格林兄弟笔下森林童话王国带给人的那种神秘。

1953年,马悠出生于德国慕尼黑旁的天主教小镇艾希施泰特(Eichsttt)。高中毕业后,他在巴伐利亚州自然保护协会做替代性兵役,服务于当时的主席胡伯特温齐尔(Hubert Weinzierl)。

这位被誉为德国“古典自然保护与现代环境政策的融合人物”,参与生态学运动50年,深深地影响了马悠。

除了温齐尔,马悠还认识了康拉德洛伦茨(Konrad Lorenz)和约瑟夫赖希霍夫(Josef Reichholf)等生物学家和生态学家,以及当时著名的科学记者霍斯特斯特恩(Horst Stern)。他们都让他更加坚定了成为一名生态学家的愿望。

纵观整个18世纪,对自然科学研究贡献最大的自然研究者当属亚历山大冯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这位探险家被誉为“第二个哥伦布”“新亚里斯多德”。

自洪堡始,一代代科学家投身于森林生态研究,他们研究理论,也重视实验,身影遍及各洲各国。马悠便是他们中的一员。

然而,他后来发现,这种简简单单的植被环保并不能让他找到心中失去的神。他不停地自我发问,用自己的知识体系来寻找答案。

从物理到化学,从化学到量子物理,从古典音乐到绘画艺术,从炼金术、灵摆到《易经》,从空气到土壤,从飞鸟到游鱼,从菌藻到森林……

在不停的探索与实践中,马悠发现,生物多样性的背后是有规律可循的。他对自然秩序的信仰使他相信:最高级的科学,就是找到并尊重这个规律关系。

马悠博士关于再造雨林的著作。

1980年代,马悠研究了菲律宾北部吕宋岛水稻梯田的生态学,其博士论文是世界上第一本关于稻田生态系统的专著

1989年起,他在菲律宾创建了群落式雨林再造模式(Rainforestaion),被称为“雨林再造之父”,改写菲律宾的国策和林学院教材,并于1997年获菲律宾政府总统奖。

李旻果记得马悠跟她讲过一句话:As above, so below.

这句来自赫尔墨斯学说的古老谚语,刚好可以在《黄帝内经》中里找到完全相对应的解释:“有诸于内,行诸于外。”可以解释为,上下、内外,都在彼此相互映照。

充满宿命感的是,马悠连续三年把两条腿扎在稻田里做研究,发现“自然之神”的同时,也因此患上了风湿性心脏病,成为预埋在他身体里多年的“定时炸弹”。

这又何尝不是在验证他的那句 As above, so below?

李旻果在观察一株天籽金兰。

兰花的智慧,雨林的法则

数不清多少次,李旻果带上她跟丈夫在欧洲一家百年老店订制的金色圣杯和一支上好的红酒,在太阳下山之前,从景洪市区一路颠簸着飞车上山,然后坐在马悠的墓边看日落——《小王子》一直都是是马悠一家最爱的故事。

“我们本来就约定好,要在这里一起看落日、养老的。”

有一天,李旻果在丈夫墓旁的树木上,发现了新长出的兰花幼苗。她说这是先生与她在私语:“每次看到一朵兰花的诞生,都让我回想起Josef的眼睛,好像每次重生都会带来一束新的光。”

林妲说,兰花有各种形状,就像是宇宙留在大地上的签名,讲述着我们不知道的故事。她相信,爸爸是听得懂兰花心事的人。

因出生时通身蓝色而以万代兰命名的宛妲,英文名Vanda正是万代兰的拉丁属名。

Take time to bloom,stay pretty forever(生命如兰,美丽如常)。这是父亲种在宛妲心里的声音。

作为一种极有灵性与智慧的生物,每一种兰花都有与之对应的真菌。只要找到相应的树种,为空气增加湿度、温度和营养物质,耐心等待真菌的数量和种类足够丰富了,兰花种子就会崭露。

一朵成活,就能带动10朵的生长。

雨林在,兰花才会在。兰花越多的地方,其微生物多样性就越丰富。

那些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无数真菌,代表着一个生态系统的免疫能力,它们影响、改变和保护着一处空间的气场——从一座山、一片森林、一个人、一个国家到一个星球。

你看不见,不等于没有发生。

本质上,雨林发挥作用的原因,不在于原始的碳、氮、氢、氧原子的单一存在,而主要在于把这些元素融合在一起,催生出新的动植物物种,远大于这些元素的总和。

终究而言,雨林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思维方式。那就是不要去控制一些想法,让它自然生长,看看它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如果大多数人都接受了这个“一致法则”(Law of Correspondence),即我们每个人都身处同一张“生命之网”,那么为了服务于经济无限增长的模式而摧毁自然的自杀行为,就会被认为是疯狂的。

兰花是雨林里最娇嫩的公主,养出了兰花,就意味着一个雨林生态的再造成功。文建平

让雨林站起来,一片在大地上,一片在大众心里

除了收到中国电影家协会寄来的会员登记表,李旻果还收到另一个好消息:云南省西双版纳州景洪市国家储备林热带雨林修复项目很快要启动了

这个长达30年的三达山片区项目,规划的目的是增加其生物多样性,同时增设森林管护岗位,带动农民脱贫致富。

这个一期项目如果进展顺利,后续将扩展到勐养镇,总面积达40平方公里。

这个三达山,正是湄公山庄对岸的那片橡胶林。那是李旻果和马悠在14年前埋下的种子,如今终于有了结果。

“也许在我有生之年,可以看到或参与到这片橡胶林变成雨林的工作中去。我们在2006年向政府提出的《景洪再造城市雨林规划书》,再次回到了他们的视野里。”李旻果说。

“现在就看他们需要我做什么——我一直都在,不仅我在,我的孩子们也在。”李旻果说。

疫情之下,她看到了三达山项目的国际政治意义。

“一带一路”倡议下的中老国际铁路通道将会在明年年底建成开通,玉溪、普洱、西双版纳等州市将由铁路末端变成枢纽中心。

恢复和再造版纳的雨林,将展现中国的经济软实力,也能接轨老挝或泰国等佛国一直信奉的生态文明之路。

她内心更加笃定了,终有一天,雨林一定会站起来——也只有热带雨林,才可以被称作“站起来的森林”。因为这里才有望天树,它可以长到高可达80米,犹如一座高楼大厦。

她认为再造雨林没有技术壁垒,所有的文本、树种都一直在那,不神秘,只是需要耐心和行动。“热带雨林或生物多样性的保护,终极问题还在于人心。”

马悠开创了雨林复活计划,如果说他只完成了物质层面的部分,那么意识层面的生命景观系统修复工作,就会由李旻果和两个女儿来完成。

也就是说,她们要同时经营两片“站起来的雨林”,一片在大地上,一片在大众心里。

微电影《种子的力量》里的“雨林精灵”

湄公山庄的教育理念也会应用在这里。

女孩子能不能爬到树上去?作为父母如果体会过,就不会阻挡孩子们这样做;真正的温柔不是和声细语,而是身心柔软;只要是干净的泥土就可以不用穿鞋,光着脚丫跑,光着脚丫爬树……

李旻果不仅要向老天借力,向孩子借灵气,还要向祖先借智慧。因为她很清楚,自然教育不代表放弃教育。

一个孩子任其在树林里玩耍,如果父母没有引导,可能就会成为一个“猴孩”——他或她只会知道一点上树的功夫,贪玩、没有专注力,也不会对一个东西产生美好的愿景。

马悠对两个女儿教得最多的,是独立思考能力。

他对她们说,你看任何一本书,里面的知识也许有一半都是错误的,你看可以,但必须要学会辨别,你要思考这本书的源头,为什么他会这么写?为了表达什么?

李旻果也随时随地在对女儿和身边的人延续着这样的启发。

5月的景洪街上的树都开满了花,其中有一种呈金黄色一串串地垂下来。李旻果说,那个叫Golden shower(黄金雨)。很快,李旻果又补充说:它中文名叫“腊肠树”,因为它的果实是长条的深褐色果荚。

同一种植物,一个以花为名,一个以果为名,定义方式没有对错之分,却展现出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如果同时看见两者区别,就能比较、判断与选择,从而构建我们对世界和自身经历的意义解读。

所以,她不会让这个项目变成林业系统搞的“储备林”那样枯燥乏味。它会是一个儿童游乐场,它也是一个动植物王国、物种基因库和森林生态博物馆。

除了自然科学教育,艺术家、建筑师也可以在这里找灵感、做展览。甚至,每年到了某个时间点,全世界热爱绿色和平的人都可以来到这里,生发出无限可能性,如同雨林的立体复合系统。

2014年,国际影星杨紫琼来到湄公山庄了解传奇兰花“天籽金兰”的培育与生态环境。

马悠走后的10年,李旻果一刻都没闲着。

今天忙着申遗,明天忙着做画展,还参加意大利慢食运动。相较于中国大众,她的名声更多是在国内外时尚圈、环保圈和生态学术界。

她形容自己现在是一个寂静、有力的状态。她的话越来越来少,内心却越来越富足,本自具足。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李旻果也开始每天找一支或一束花,拍下来、配几句话或一首诗,作为日常功课“一日一花”。

她想,先生不在了,她也可以给自己“无尽的花朵”

今年,她要再次出山,与大众对接。这次与2011年秋天完全不一样。她不再只是为了自己和孩子,她想要为这个地球和下一代孩子做事情。

她也发现,自己不能用原来的方式做事了。比如她不能亲自再去造N个天籽山。“我一个人种到死,能种多少棵树?这种做法也违背了我的天性,我是那么鲜活的人。”

要慢慢来,因为雨林是需要劳作的(Rainforestation farming)。它会有序地产出各种雨林经济作物。但有点慢,她们只能等。

这十多年来,天籽山“丰收”的东西很简单:一叶、一花、一蜜、一皂。花是七年才开的金兰花,叶是长在雨林里的茶叶,蜜是吸万物之精华的酸蜂蜜。

林妲和宛妲在天籽山上割蜜。

对雨林生态系统而言,细小的失衡背后,往往隐藏着巨大的连锁反应。原生蜜蜂与当地植物在漫长进化中就存在密切的匹配关系。

一个蜜蜂种群消亡,将会引起大量相关植物种群的存续危机——没有蜜蜂的家能叫家吗?

目前,天籽保育行动已覆盖黑大蜜蜂、黑胸无刺蜂、黑腹无刺蜂、黄纹无刺蜂、棕足无刺蜂等多个云南原生蜂种。

宛妲和林妲还时不时上山割蜜,她们养了100多箱小酸蜂。这种体型只有普通蜜蜂的十分之一的无刺蜂,天性温顺羞涩,易被外界惊扰,酿的蜜却像冰一样酸甜,是天籽的“云南原生蜂种保育行动”重点保护物种之一。

而皂,是可以用量最大的护肤清洁用品。而雨林里的各种叶子、水果、花卉甚至枝干,都可以用来做皂。加入初榨橄榄油后,这些皂不仅可以给婴儿使用,小老鼠也很爱啃。

李旻果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要做5000种皂,现在已经做了200多种——因为原料简直无处不在。

雨林里还有好多宝贝,等着学中医和植物的林妲来挖掘、提取,研发成更多有价值的药物来治病救人。

林妲的植物手绘

天籽还做了一个生物多样性的认证体系,即能调查和统计出地球上任一块土地上的物种和菌群数量、活力指数。

李旻果认为,生物多样性认证应该成为下一个衡量饮食产品的指标。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地方被认证为物种丰富,它所产出的蔬果、肉、奶制品、酒、醋或蜜等,都会拥有特别浓郁且健康的风味。这比有机认证的难度更大,含金量也更高。

试想像一下,如果未来我们在超市里看到很多食品上都盖着一个Biodiversity(生物多样性认证)的戳——就像我们今天看到很多印着Oganic(有机认证)的产品一样。

那么商家们很可能因为其中的经济效益,去主动保护和创造生物多样性,更大范围地扭转地球生态恶化的情况。

2016年,天籽山,林妲和宛妲在树上画画

除此之外,母女三人还在做艺术、电影、音乐等项目,都是基于雨林生态系统出来的东西。例如李旻果写过一个电影剧本,叫《种子的签名》

故事一开始,两个小姐妹跟爸爸玩捉迷藏。爸爸突然间被雷电带走了。妈妈告诉她们,爸爸走了,只要找到12颗特别种子的签名,就可以见到爸爸。

姐妹俩历尽千辛万苦,路上遇见12位女性智者,终于集齐了12个签名。

在最后一幕,充满生命活力的树根不停地在母女三人脚下盘结、生长、延展。从天空俯瞰,那是一棵平躺在大地上的生命巨树,它站立了起来,变成雨林里最高大的望天树,直通宇宙。

姐妹俩顺着爬上去,笑声被爸爸听到,一家人重逢、相聚。

2013年4月,西双版纳野象谷公园。李宛妲和李林妲在和亚洲象玩耍。肖全

引用建筑学里正负零的说法,为了做一个摩天建筑,李旻果一家正在打一个庞大的地基,虽然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

等她们把这些东西安置好,呈现一个有序生态的逻辑,就会让人们看到和感受到:这里有光。

光一照,大地上的冰、人们心里的冰,就都融化了。

撰文 / 阿饼

图片 / (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

采访手记 / 我不喜欢人类,我想住进雨林

特别鸣谢 / 《理想家园》杂志社

故事很长,生命很短,谢谢你看到这里。

简介:饼家日杂(ID:sunpie-said),日常生活的体验者与记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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